一个加拿大人眼中的已故前中国总理朱镕基:他是一个传奇的人,也是个实干家(观点)
(大中网/096.ca讯)加拿大环球邮报(Globe and Mail)发表了一篇André Desmarais的文章。他是一位在加拿大金融界有着卓越成就的商业领袖, 他还是中加贸易委员会(Canada China Business Council)的荣誉主席,这是一家非赢利性民间机构,成立于1978年,宗旨是推动和促进加拿大与中国之间的贸易和投资。
文章说,几年前,我和朋友谈起朱镕基(Zhu Rongji)时曾说,如果有一天他去世了,我的感受大概会像失去一位亲近的叔叔一样悲痛。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一个来自蒙特利尔的商人,竟把一位中国前总理看得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重要。但我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对我而言,这确实是我内心真实的感受。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朱镕基于8月12日去世,享年97岁。而我像当年说过的那样,感到伤心难过。
我第一次见到朱镕基是在1987年。引荐人是一位中共老同志,此人与我父亲交情深厚。很早以前,他就告诫我们,在中国不要和某一个家族走得太近。他让我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朱镕基。
当时朱镕基即将出任上海市长,当时的他在中国社会还默默无闻。事实证明,他的确如那位老同志所说,后来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世人会记住技术官僚朱镕基——他是具有工程师般精准细致作风的改革者,也是以不容忍愚蠢和敷衍而著称的人。这些都是真实的。但我记忆最深的,却是他对工作的全身心投入,以及这种投入给他带来的疲倦感。
1998年3月,朱镕基当选为中国的新总理。8月的一个下午,我们驱车去见他。我们等候了良久,这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发生过。等他终于出现时,整个人因疲惫而脸色灰白。他刚刚从爆发特大洪水的灾区回来。我觉得在这个时候还占用他的时间实在过意不去,便把这种歉意告诉了他。但他摆摆手,示意我不必如此,不要“小题大做”。他真正想谈的,是他刚刚亲眼看到的一切:滔滔洪水、数以百万计流离失所的人,以及这场灾难不可能迅速得到解决、许多人还将因此继续受苦的现实。这时候,他就是一个忧国忧民的总理。
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朱镕基总有无穷的好奇心。有一次,他直截了当地问我赚多少钱。我如实告诉了他。他看着我说:“跟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相比,这可是一大笔钱。你的薪资太高了。”接下来的整个晚上,他不停地追问我西方企业高管怎么能拿这么多钱,什么是股票期权,什么是资本利得,以及为什么整个制度要以这样的方式运作。他不是在闲聊。他是真的想弄明白,在一穷二白的经济背景下,财富究竟该如何创造出来的。
中国过去四十年的崛起,是现代史上最伟大的经济成就之一。数以亿计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如今过上了还不算糟糕的生活。这一成就通常被归功于中国前最高领导人邓小平(Deng Xiaoping),而他也确实当之无愧:是他打开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大门。继任的江泽民(Jiang Zemin)则让朱镕基放手一搏。
是的,朱镕基才是那个真正负责具体执行的人,是那个必须对日常实际工作承担责任的人。
他把关税削减了一半以上,把中央政府机构精简了一半,重建了中国的税收体系(分税制)。他推动数以千万计的工人下岗,离开经营不善的国营企业,因为那些企业在改革的浪潮下已经无可救要。他这样做的时候,非常清楚这一改革将付出怎样的社会代价,也清楚当时并没有一个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来承担这些下岗工人的善后。
随后,在经历多年艰苦而激烈的谈判之后,他推动中国在2001年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WTO)。不到两年,中国就成为全球吸引外国投资最多的国家,并成为全球制造业的引擎。在经济史上,很难找到与之真正相提并论的案例。
我知道,这些话在加拿大很少被提及。许多我景仰的加拿大政商人士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不要在中国做生意,你不能对中国的人权纪录视而不见。但我从来不认为问题如此简单。
人权不仅仅包括西方社会所珍视的那些自由——这些价值当然真实而且至关重要。人权也包括一个孩子能不能吃饱饭,一个家庭有没有遮风挡雨的庇护所,一个国家能不能从贫困中站起来。按照这个标准,朱镕基推动的改革本身就是对人类福祉的一次巨大推进。中国人尚未拥有大多数人权自由,但我始终相信,它们最终会到来。
我曾听人满怀敬意地把朱镕基形容为“中国大陆的李光耀”(Lee Kuan Yew,新加坡前总理)。但在我看来,这样的比喻其实低估了朱镕基。李光耀为大约600万新加坡人创造了非凡的成就;而朱镕基所推动的变革,影响的却是当时接近全人类五分之一的人口。其后果之深远难以估量。过去25年来,世界上许多人早已习惯享受廉价而丰富的商品,却从未认真意识到,他们其实也欠朱镕基一份人情。

加拿大人对朱镕基还有一份更为特殊的情分。在他担任总理期间,加拿大和中国曾经拥有良好的双边关系,而他就是这份润滑剂。有一次,在我们举办的一场晚宴上,他站起来对全场宾客说,加拿大是中国最好的朋友。还有一次,他在演讲中警告说,雄鹰当然可以在天空自由翱翔,但如果飞的太高,就会离太阳太近,继而被烧焦,最终坠落、化为乌有。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只“鹰”指的是美国,而加拿大则是中国可以依赖的、稳健可靠的伙伴。对于一位中国总理来说,公开说出这样的话是非常不同寻常的。如今,我们已经很难想象还能听到类似的话。
我不会假装自己完全了解朱镕基这个人,但我有幸与他相处过许多令人愉快、又让我受益匪浅的时光。他是我的导师,而我是他的朋友。能够认识他,是我一生中莫大的幸运;我也有幸看到他并非简单刻板的另一面,不为外人所知。他的一生是一篇宏大的史诗——然而,如果他看到我今天写下的这些话,大概又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要“小题大做”,然后转过身去,思考另一件在他看来更加重要的事情。


